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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秋之夜

发布时间:2019-10-11 16:41 亲朋棋牌:光明棋牌日报 大帅棋牌:孙朝运 波克棋牌:曹贤炜

孙朝运

我家对门清江河边的城中村有一大片包谷地,每天晚上我都来这里散步,因为这里不仅远离了公园沸腾的喧嚣,还可以近距离接触这片包谷从出苗到收获的全过程,倒是别有一番情趣。

尤其是初秋即将成熟的包谷棒子淡淡的香甜味随风飘来,常常将我的记忆带回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老家的那些护秋之夜。

老家的生产队位于一个狭长山湾,100多亩包谷地零零星星挂在山坡上,立秋后,包谷棒子蔫了须,包谷米也快干了浆,生产队就要安排社员晚上轮流巡夜护秋。熬过了开春后几个月青黄不接的“春荒”,入夏以来又啃了两个多月的洋芋,眼看大秋作物即将成熟,难免有人惦记着别家的庄稼地。所以生产队组织巡夜护秋不只是为了防野兽,更为了防着有人在夜晚偷掰集体的包谷。

我在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,就经常替大人顶班巡夜护秋。拄一根打杵,抱一捆杉树皮火把,披一件蓑衣,磕磕绊绊跟着大人们穿梭在山路上。

高高的山坡上,可以望见火把燃烧的火焰在山路上跳跃流动,巡夜的人扯起喉咙“嗨——嗨——”地隔山吆喝,这就是“喊山”;间或“轰”的一声,好像滚雷在湾里回响,这是巡夜的人在鸣放火枪,枪管里喷出的铁砂籽可以扫射筛子大一片。这般闹腾引来了湾里一阵犬吠,林间雀鸟惊飞。

当然,喊山也好,鸣枪也罢,都是为了给巡夜护秋助威。面临这阵势,巡夜护秋的人员也生出几分豪气来。

粗犷的“喊山”过去,高亢悠扬婉转的山歌传来:“太阳落坡四山黄,郎到高坡打一望,妹在园子打猪草,没见她爹没见娘,情哥情妹好一场。”这边坡上刚唱落板,那边就有人接上了腔:“郎在坡上把夜守,妹在河边洗衣服。有心陪妹耍一会,又怕强盗偷包谷……”

我们湾里山歌唱得最好的当然要算杨木匠,他长期在利川毛坝、咸丰一带建造土家吊脚楼,跟着当地人学会了不少山歌,别看他不识字,现编现唱随口便来。

凉爽的秋夜,一轮明月静静地挂在空中,漫山遍野月光如水。山坡上、田园里飘浮着洁白的轻纱,新四河水库荡漾着薄薄的雾霭,眼前的包谷林下光影斑驳,秋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,带露水的包谷叶片在月色下泛着亮光,叶片边缘挂着晶莹的露珠,用舌尖舔一舔,有淡淡的甜味。

“天河搭屋梁,家家把新尝”。随着太空银河里的繁星越来越灿烂,包谷林里弥散出庄稼成熟的醉香也越来越醇厚,社员们用汗水换来的庄稼终于丰收在望了。

为了庆祝丰收年景,有一年我们学校的老师在暑假期间到生产队分片巡回演出。轮到我们巡夜护秋之夜,我们却悄悄“巡”到相邻的生产队看戏去了。那时乡下还没有电,许家院子宽敞的晒谷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,戏台子上高悬两盏煤气灯,把台上台下照得雪亮。记得那晚六年级的语文老师刘汉臣的评书《护秋之夜》,我听得格外入神。

至今我还依稀记得《护秋之夜》讲述的故事梗概:一个地主婆在包谷林偷掰集体包谷,被巡夜护秋的贫下中农发现,地主婆用尽各种手腕企图蒙混过关。贫下中农不为糖衣炮弹所迷惑,最终揭穿了地主婆企图盗窃集体丰收果实的阴谋。

刘老师的评书讲得绘声绘色,我一边听一遍暗暗着急,今晚会不会也有人偷掰我们生产队的包谷呢?要是真如评书里讲的那样,我们的责任可就大了。提心吊胆地看完节目,便急急忙忙赶回去巡夜。谢天谢地,幸好那晚上没有发生包谷被盗的事情。

第二天我斗胆问刘老师:“护秋的晚上真的有那么复杂的情况吗?我们生产队怎么从来没有发生过?”他哈哈一笑说:“我讲的评书属于文艺创作,故事亲朋棋牌于生活,又高于生活,你不可当真啊。”

对于干活累了一天的社员们来说,枯燥、疲劳和饥饿相伴的漫漫长夜是难熬的。受到刘老师评书的感染,加上家里藏书较多,《第一百二十回的水浒》《说岳全传》《孟丽君》《林海雪原》《烈火金刚》《敌后武工队》等书我反复看过,巡夜的人们便怂恿我摆龙门阵,为大伙儿解闷。深夜,大家伙儿静静地坐在蓑衣上听我摆龙门阵,讲着听着,实在撑不住了,往蓑衣上一躺,便呼呼大睡,就这样度过了许多个露水浸湿衣裤不觉寒的护秋之夜。

一起巡夜的大人知道我白天要上学,为了关照我,没守到天亮,就让我回家了。每次回家,锅里都有母亲留给我的一大碗洋芋块,虽然清汤寡油,却感到无比温馨,几十年过去了,依然回味无穷。

当然我不可能每天晚上都顶班巡夜,也不可能每天晚上都摆龙门阵。更多时间是巡夜的人们自寻其乐,打发漫漫长夜。其间也闹出不少笑话来。一天晚上,巡夜护秋的几个人路过亮垭子陈敬禄家,看他晚上是否有巡夜。一推门,里面没有插门闩,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溜进去,拿过吹火筒在火坑里“扑哧扑哧”地吹,陈敬禄的老婆在里屋床上问道:“回来了?糯米饭热在锅里呢。”一听有这口福,几个人就像饿豺狗进猪圈,把糯米饭吃得一口不剩。然后把门带上,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。后来才知道那天是陈敬禄的五十大寿,他老婆特意为他做了一顿生日饭,可惜饭没煮熟,巡夜的时间到了,陈敬禄只好饿着肚子出了门。没想到,这餐生日饭被他老婆糊里糊涂招待了几个“不速之客”。

后来我进城参加了工作,星期天回家的月光之夜,我依旧习惯到房前屋后的包谷林里转悠,摸一摸成熟的包谷棒子,舔一舔叶片上的露珠,深吸一口庄稼成熟的香甜味道,然后坐在包谷林边的大石墩上,望着明朗星空下的包谷林,怀念当年生产队那些护秋之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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