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喊一条河的乳名

发布时间:2014-07-24 09:14 大帅棋牌:蒲亨享 波克棋牌:曹贤炜 浏览:0次
河水永远都那么清澈,清澈得如同我们赤身裸体的童稚,永远经得住时光岁月的洗涤和打量。阿狄丽雅变成了黄家孃孃,永远地向我微笑着,微笑在我的童年溅起的那一团斑斓里。

蒲亨享

前不久,查水文资料,找到这样一段文字:

车坝河为清江上游右岸支流,源于利川马鬃岭,在车坝汇入清江。全长52.1公里,流域面积256.7平方公里,落差1010米。河道迂回狭窄,坡陡流急,两岸地形陡峻。雨量充沛,径流量大,水力资源丰富。洪水峰高量小,骤涨骤落,洪枯流量相差数百倍以上。

小河在我家院子的右边,因为竹林的掩映,看不见小河的样子,但能听到河里的水响。

小时候,我们一直不知道它的名字,我们叫它大河坝。大河坝、大河坝,大人小孩都这么叫。因为院子的左边还有一条模样和它差不多的小山溪,我们也叫它河坝——小河坝。可能在我们当地人的语言里,河坝不是河堤、河岸的意思,而就是河的意思。

大河坝、小河坝。住在一条河的源头,它沐浴着我们的童年,我们喊着它的乳名。

可见,最初,车坝河不过是马鬃岭流淌下来的一条涓涓细流,清婉俊逸得像我们土家人嘴里轻巧滑过的两个上翘的轻音——嬢嬢,传说中天上仙女一般漂亮的土家女子,远没有水文资料里描述得那么凶险!

在土家语里,嬢嬢可是对父亲一辈女性的尊称,容不得半点的亵渎与轻慢。对面田坝子上黄家舅公屋里就有这么一位漂亮的嬢嬢。我们上学或者夏天到河坝里洗澡,总能看到黄家嬢嬢在河边洗衣或者梳头的身影。黄家嬢嬢一头清幽幽的好头发,像天上下凡的仙女。

在我们那一带,多为同姓族居一个大院子。河的这边山坡上是我们蒲家,河对岸的田坝子上是黄家、最里边马鬃岭山脚的山弯里是林家,两边山坡上还散居着杨家、魏家……

傍着那条大河坝,夜里听着水响,都枕着一样的光阴脉动,任凭时光岁月流淌。

上学要到坝子里边的山坡上。那时候的教育,不像现在这样抓得紧,像打仗一样。那时候上学之前,我们还要起床去放一群牛,或者打一背猪草,回来吃了早饭,再才慢悠悠上学去。沿着那条河坝,我们三三两两搭伴邀伙,还时不时要跑下河去摸一摸鱼,到了学校,还可以混个超前就业——站在教室的门口当当班上的门卫。

教隔壁班的,是我本家的一位大叔,年少轻狂不踏实,我们方言叫不乐教。虽然年纪轻轻就做了老师端着公家饭碗,我们族姓人家大都不大喜欢。本家大叔进门,对门黄家舅公更是不欢喜。

那些日子,本家大叔倒跟我父亲打得火热,有事无事总往我家跑。忙于农事的母亲,本瞧不起父亲小手艺人拈轻怕重的小奸,更容不得父亲跟一个吃公家饭的人耍泡。好在本家大叔轻狂年少不识人脸色,也好在母亲在人前还能隐忍,才避免了一场人前人后不愉快的脸红或者争吵。

竹林边的坎上,有一棵歪歪唧唧的老李树,父亲在它边上又种一棵葡萄,夏天洗澡的日子,正是葡萄挂果成熟的季节。教书的本家大叔总使我们去摘葡萄。

爬上李树,跃过竹林的林梢,我们就可以看见那条小河,黄家孃孃在不在河坝里,一切尽收眼底。本家大叔的心思,在我们采回胜利果实的那一时刻,显山露水出来,山里人田园般宁静的岁月,才多了些人情世故的律动和声响。

不知经过多少岁月的流淌,车坝河在大河坝的一处青石板上冲刷出一个硕大的凹坑来,状如一个猪槽。清冽的山泉从两边的山上流淌下来,在这里汇聚成沐浴我们纯洁的童年的一汪碧水。因为河床底一溜的青石板,无论我们怎样打闹,都不会折腾出什么浑浊来。河水永远都那么清澈,清澈得如同我们赤身裸体的童稚,永远经得住时光岁月的洗涤和打量。

本家大叔到底还是轻狂年少,碰满鼻子灰扫兴而归的时候多,得黄家孃孃欢心满心欢喜而归的时候少。黄家舅公更是连他们家的家门都不让进。那一个夏天,就为摘葡萄,老李树的皮都被我们溜光了,常人早已撑不住面子,幸得本家大叔那时很执着,也还青春年少。

我们终于还是把黄家孃孃撵到了河坝的下游。在我们打水仗溅起的阵阵水花里,正午炽烈的阳光已幻化成道道斑斓的彩虹。透过彩虹,我看见本家大叔,不知什么时候腾云驾雾而来,带着黄家孃孃飘然而去。

世事如何有了如此巨大的转机,懵懂的童年已无从查找过中细节的隐秘。以至于多年以后,我进城上了大学,每每听到校园里响起克莱德曼《水边的阿狄丽雅》的奏鸣曲,我还会想起童年那清澈的河水。阿狄丽雅变成了黄家孃孃,永远地向我微笑着,微笑在我的童年溅起的那一团斑斓里。

多少年后,在我的同事中,多了一个模样酷似黄家嬢嬢的本家妹妹。看见她,我总会绽一脸会心的微笑,她也报以我同样的微笑。或许本家妹妹并不懂得我的微笑,在她看来,这或许只是亲情。但在我的心里,它远比亲情更复杂。

一个人的记忆就像一条河,它也有源头,它也有乳名。它的乳名叫童年。

童年的清澈,从我记忆的上游一路流淌而来,一直流淌到我的青春。在我的情爱中,所有跟我交往的女孩,她们或许都跟我的那位本家妹妹一样,她们都是天上的仙女所生的女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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